粱款：尋找香港真聲
信報財經新聞P37|文化|城市筆記|By 粱款 2008-07-07
尋找香港真聲
6月30日黃昏，抵達牛棚，打算遙望家駒，再見理想，見展覽場外有一條小型蛇餅，門口的告示說：「非常抱歉！今日參觀人數名額已滿！」我低頭離開，聽到背後輪候入場朋友的呼吸聲。斜陽底下，土瓜灣的土地，出奇寧靜。
7月1日下午，抵達維園，打算記住03，再現71，見四號球場上有一條大型蛇餅，半小時後，全場抬頭起步，身邊一名大聲公用「大聲公」大喊口號。嬌陽底下，銅鑼灣的銅鑼，跟吳鎮宇一起，衝上雲霄。
兩天輾轉，同一個天空，不一樣的聲響，我不無感慨。
我天生50％失聰，自幼對「聲音」異常敏感。長大後我變成音響發燒友，定期以「金耳朵括弧只得一隻」的外號，出入MK店舖，跟臭男人一起，評頭品足，強分高下。作為資深發燒友，多年來我努力墊釘換線，目的只有一個：如何將我聽到的聲音，愈搞愈靚，由雞變鳳，變得更加好。
尋找真聲，是我畢生的事功。七一前後，我行入牛棚，走出維園，對這門事功，有新的體會。
香港流星、再造人格
6月30日離開牛棚時，我想起葉世榮。早陣子他到港大座談，談到家駒的聲。他說有學音樂的朋友，批評家駒唱歌低音不聚丹田，高音不上頭殼，全靠聲帶發聲，是錯的。世榮說，家駒聲帶天生有爆炸力，唱腔獨一無二，但確實兵行險着，小朋友與世榮皆不宜亂學。他說家駒其實先知先覺，努力求變，在1990年的《俾面派對》之後，已慢慢掌握真聲，改換腔調，臨終之前，正在變得更加好。
那一刻，我有所感。當晚，我回家翻揭舊檔，確認家駒並不孤獨，他認識的唱歌朋友，許多曾經發燒，不少還在求變，改造流聲。
例如譚詠麟。我不是校長的歌迷，但我尊敬他成功變聲。1982年，我聽《天邊一隻雁》，感覺相當傲骨。之後，據校長自己說，他閉門苦練，一天聲帶忽然打開，聲線加厚，音域增廣，像找到另一把自己真聲一樣，結果由《愛在深秋》開始，紅足二十五年。
例如王菲。王菲天生金嗓，年少在京，喜歡模仿鄧麗君唱歌。年輕來港，化名靖雯，幾隻半紅大碟之後，1992年洋名改Faye，94年漢名改菲，從此努力微調唱功，改頭換面，將中島美雪和Tori Amos據為己用，發展出在大中華獨一無二的「菲腔」。
例如李克勤，我的斯文學弟，土生土長，在世界未發明高清電視之前，已經以「高、清、亮」的聲線，馳名粵港澳。但他自己承認，早年唱歌，過分高清，乃技巧行頭，亂賣聲線。近年他在努力變聲，希望在震音之外，添加人性，傳遞感覺，無愧演奏廳。
例如梅艷芳，香港的Edith Piaf，已成傳奇，在此不贅。
那一晚，翻完這些舊檔之後，我有兩點觀察：一、香港流行樂壇，曾經發燒，追求靚聲的蠻力，不讓MK臭男人專美。二、家駒和老友追求真聲，同時催生了新「格」，香港流行聲音最好的「格」，體現在三個「有」字： 有效——不求驚天動地，但永遠實牙實齒，交足功課，近證見諸譚校長在四川地震慈善騷上高唱《傲骨》，咬字準，中氣足，對比新進的歌手，猶如天邊一隻靚雁。
有型——王菲、韓紅，兩者皆來自北京，唱歌功力相若，但一個「有型」，一個「沒有型」；兩人身上，寫盡大中華過去二十年流聲分野的故事。
有心——最好的流聲，例如家駒，例如阿梅，不守商場本分，跑到非洲，行入馬場，在國家最危險的時候，以民主歌聲，獻給中華，勸人無悔這一生。
香港街聲，攀越山頭 家駒行走樂壇這十年，香港流行，不斷變聲，同時唱出摩登人格。這把聲音，今年七一，跟我擦身而過。
七一遊行，立足街頭，聲音極響。這把街頭之聲，有個老大的前身，我年輕時聽過。那時候家駒學人維修冷氣，還未正式唱歌，我見到香港街頭有股怨氣，間中化成口號，攔住高官，衝撞政府。七十年代的政府，外號「老殖」，對民間的聲音，天生100％失聰，因此反對之聲，大多投石無門，作為音響，它高音濛，低音鈍、音色頗粗糙。
後來，託歷史之福，街頭的聲音，開始改變。跟譚校長一樣，它聲線加厚（壓力團體變身政黨），音域增廣（由「居民上樓」變成「一人一票」），有一段時間甚至跟阿梅和克勤攜手合作，以流行之聲，唱出民間心情，在《中英聯合聲明》大簽之後，跟本土命途的論說，纏足二十五年。
街頭聲音，行入08，繼續在變，71遊行，生於03，因為倒董、沙士和哥哥，它在聲底上跟以往的街頭喊吶，有質的分別。這把聲音，最初十分蕪雜，幾年下來，漸見人格。它有效（每年動員二萬至五十萬人反對政府）、有型（搖動屁股、揮舞旗幟、清唱「咪當我老襯」）和有心（最大的核心價值，在於不要「一套」由上而下的核心價值）。香港街聲，還在變得更加好。
回歸之後，香港流聲慢慢變質，復遇凶險，本土街頭，依舊山頭再生，鳥籠處處。我發燒多年，早已不信浪漫。我知道發燒的真諦，貴乎尋找，不在真聲，因此我特別珍惜歷史上片刻乍現的靚聲。6月10日，在家駒紀念音樂會上，黃耀明演唱《情人》，出力用真聲唱出連家駒也只能用假聲唱出的高音段落，其有型有心，教我打震。這種光輝，我想留住，直至09，唱遍71。
頁: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