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異族經驗帶來了胡言胡語
《新新聞》周報919 期 - 語言最近,官吏的硬拗亂扯業已根深柢固,每在立法院受到質詢,即東拉西扯;人家問左、他就答右。「請不要胡說八道好不好」,這句話儼然已成了立法委員最常用的話。
因此,我們這次可以專門從歷史文化語言學的角度,來談「胡說八道」這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甚至還經常使用的俗語。而要談「胡說八道」,當然首先必須由「胡」說起。
「胡」字周代已普遍使用
在漢文化裡,「胡」字起源極早,至少在周代和春秋戰國時期,即已普遍使用。它的主要意義有二:
其一,「胡」字右邊是「肉」的偏旁,指的是鳥獸頭頸之間的下垂肉。例如,《詩‧豳風‧狼跋》即曰:「狼跋其胡。」它的意思是說當狼老了,它的下頜即會垂下一大片肉。《詩‧曹風‧候人》曰:「維鵜在梁。」三國時東吳的陸機即注解稱:「鵜,水鳥,形如鶚而極大,喙長尺餘,直而廣,口中正赤,頜下胡大如數升囊。」今天我們所說的「鵜鶘」,即是由此延伸而來。這方面的用法例證極多,已不必一一舉述。
其二,則是將「胡」當做「狀聲字」來用,與「何」、「曷」相通。都是表示疑問的代詞。例如,《詩‧小雅‧小旻》曰:「我視謀猶,伊於胡底。」我們今天所說的﹁伊於胡底」即是由此而來,意思是「要搞到什麼程度才肯停下來」!《詩‧魏風‧伐檀》曰:「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這裡的「胡」,也等於「為何」、「如何」之意。歐陽修《秋聲賦》的句子:「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這裡的「胡」,意思相同。當然更別說大家都熟悉的「田園將蕪,胡不歸?」了。
這兩個主要的意義裡,第二種意義,到了後來已逐漸讓位給了「何」、「曷」等用法。而前一種用法,它的意義則往「鬍鬚」這個方向移動。今天我們所謂的「鬍鬚」,它的出現差不多要到明清之際,在此之前由戰國至宋元,有很長一段時間,「胡」就是「鬍」,「胡須」即是指「鬍鬚」。
例如,南朝梁元帝在《金樓子‧箴戒》裡即曰:「帝紂垂胡,長尺四寸,手格猛獸。」唐李商隱在〈驕兒詩〉裡曰:「或謔張飛胡,或嘲鄧艾吃。」這裡指的是三國人物張飛長的大鬍子,而鄧艾則講話非常結巴。唐代姚合在〈嘲胡子小男詩〉裡曰:「明明復夜夜,胡子即成翁。」這裡的「胡子」即是「鬍子」。
多鬍的民族稱胡人
因此,從戰國以迄宋元,很長一段時間裡,「胡」的意思就是後來的「鬍」。而就在這段期間,中國也恰好是和北方以及西方互動頻繁的時刻,由於北方和西方民族在長相上與漢民族差異極大,於是,這些深目、高鼻、多鬚的民族,即因他們的多鬚,而被稱為「胡」。戰國時代最先稱匈奴為「胡」,漢與魏晉南北朝,則對西域諸國(包括絲路國家、印度、波斯、羅馬人)皆稱為「胡」。到了唐代,則將印度從「胡」裡取消。宋代普潤大師在《翻譯名義集》指出,這主要是唐代彥琮法師的影響,因為:「胡梵音別,自漢至隋,皆指西域以為胡國,唐有彥琮法師,獨分胡梵,蔥嶺以西,並屬梵種,鐵門之左,皆曰胡鄉。」
有關「胡」的淵源,近代學者王國維先生在〈西胡考上〉、〈西胡考下〉、〈西胡續考〉、〈鬼方昆夷玁狁考〉等論文裡辨析最詳。他指出,胡與匈奴之名,始於戰國時代,與更早的獯鬻玁狁先後相應。漢代最早稱西域諸國為西胡,東漢之後,由於匈奴浸微,「胡」這個名號才被西域諸國專用,唐代將胡梵做了區別,印度遂不再被稱為「胡」,王國維先生並指出,「胡」之定義祇有一個,那就是「深目多鬚」,也正因此,從唐以來,縱使漢人,祇要多鬚或深目高鼻者,皆曰「胡」或「胡子」,一般俗眾後來更造新字「鬍」以稱之。甚至連匈奴別部也因多鬚高鼻而稱「羯胡」,而包括突厥、奚、契丹等則稱「雜胡」。
胡天胡地就是胡亂搞
也正因此,從古代漢語一直到現代漢語,經由西域這個通路而引進的物種、商品或者社會現象,遂難免都「胡」字當頭,如胡餅、胡桃、胡椒、胡琴、胡笳、胡瓜、胡蘿蔔、胡羊、胡姬、胡床、胡桐、胡荽、胡笛………等。在我們社會,這些都已成了常識,而沒有「胡」字當頭的,如胭脂、獅子、駱駝、醍醐、葡萄、苜蓿、石榴、琵琶,也都是西域諸國如大宛、大夏、粟特、波斯、龜茲等語的翻譯。甚至翻譯的「譯」這個字,大概都是回紇語的聲音轉換過來的。當然更別說近代學者所強調的其他字義、文法等方面的影響了。
而以「胡」字當頭的字詞裡,最值得注意的,當然是另外一些特別的反面語詞了,例如:「胡天胡帝」,指亂搞。《蕙風詞話》裡曰:「長言之不足,主乃零亂拉雜,胡天胡帝,其言中之意,讀者不能知,作者亦不蘄其知。」「胡云」,指亂說一氣。元代鄭光祖在《智勇定齊》雜劇裡曰:「誰聽你胡云?」
「胡枝扯葉」,指東拉西扯。《金瓶梅》裡曰:「你這老貨偏有這些胡枝扯葉的,你明日不來,我與你答話!」
「胡打海摔」,指任性亂來。《紅樓夢》曰:「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胡打海摔的慣了。」
「胡白」,指亂講。《資治通鑑》曰:「太后怒言,胡白,小子敢發此言!」
「胡行」,指亂搞。《二刻拍案驚奇》曰:「李信雖知其意,懼怕衙門法度,不敢胡行。」
「胡行亂為」,指亂搞。孫中山先生即說過:「那些武人官僚,都是大清帝國留下來的。他們有了兵,便胡行亂為。」
「胡作非為」,《兒女英雄傳》曰:「胡作非為,以至作了強盜。」
「胡作亂為」,《初刻拍案驚奇》曰:「世人絕不可戲而不戲,胡作亂為。」
胡拉混扯不正經
「胡言亂道」、「胡言亂說」、「胡言漢語」,例如,《桃花扇》裡曰:「這妮子胡言亂道,該打嘴了。」《水滸傳》曰:「須多聽兩位頭領哥哥的號令,亦不許你胡言亂語,多嘴多舌。」《五燈會元》則曰:「這二老漢,各人好與三十棒,一個說長說短,一個胡言漢語。」
「胡拉混扯」,《紅樓夢》裡曰:「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
「胡來」,《西廂記》裡曰:「莫胡來,便死也須索看,這裡管塑蓋得希罕。」
「胡哄」,指胡亂起鬨。《二刻拍案驚奇》曰:「看長安燈火照天紅,似俺這老蒼頭也大家來胡哄。」
「胡思亂量」與「胡思亂想」;宋蘇轍《龍川別志》裡曰:「太后不要胡思亂量!」《朱子語錄》裡曰:「操存祇是教你收斂,教那心莫胡思亂想。」
「胡突」、「胡涂」和「胡塗」,如《二刻拍案驚奇》裡曰:「「連小人心裡也胡涂。」
「胡逞」、「胡整」:明代雜劇《雙珠記》裡曰:「古云李下冠難整,豈容伊無儀胡逞。」
「胡謅八扯」、「胡謅亂扯」、「胡謅亂說」、「胡鬧八光」、「胡說白道」、「胡說八道」、「胡說霸道」等。例如,《金瓶梅》曰:「單管祇胡說白道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裡曰:「縣官開堂審訊,他還在那裡稱孤道寡,嘴裡胡說亂道,指東畫西。」
胡言即胡人的語言
上面這些以「胡」字開頭的語詞,都是在指涉和形容亂搞亂扯的語言和行為。對於這些字詞,由於「胡」有「何」與「曷」的意思,因此我們當然可以推論說它與「何」、「曷」有關。但這種觀點並不能解釋許多其他的字詞,因此,我們還是必須要回到「胡人」這個概念下來解釋:
例如,「胡言」這個詞,它最初的意思是「胡人的言語」,因而《隋書‧經籍志》遂曰:「(釋迦牟尼)亦曰佛陀,亦曰浮屠,皆有言也。」但這種中性的字詞到了後來,卻逐漸地往負面意義移動。元代鄭光祖在《梅香》裡曰:「如何祇管胡言,是何禮也?」明代湯顯祖〈榆林老將歌〉曰:「娶妻胡語能胡言,盜馬與官多得錢。」而太平天國楊秀清〈奉天討胡檄〉曰:「中國有中國之語言,今滿州造為京腔,更中國之音,是以胡言胡語惑中國也。」這些例子都是冠上了「胡」字之後,它的意義即由中性往反面移動的證明。
同樣地,像「胡說」,它本來的意義是「何說」,像《墨子‧節葬下》即曰:「夫胡說中國之君子為而不已,操而不擇哉?」但到了後來,它的意義也往負面移動,朱熹在〈答名子重書〉裡即曰:「仁者其言也訊,蓋心存理者,自是不胡說耳。」
另外,像「胡為」,它的本意也是「何為」,也是中性詞,但到了後來也往負面移動,《京本通俗小說‧拗相公》即曰:「後來大權到手,任性胡為,做錯了事,惹得萬口唾罵,飲恨而終。」
異族經驗讓「胡」負面化
上面所舉的這些例子,都是「古今異義詞」,它的意義都在歷史變化的過程裡出現過轉折,本來中性的意義被漸漸取消,負面的意義則被不斷強化。最後終於形成了一個普遍的現象,那就是任何與「胡」有關的行為語言,統統都成了壞字眼。如果我們注意一下,甚至還可以發現到,這種意義的轉折,多半都是發生在宋元明這個時代。在這個時代「語錄體」的佛教文獻裡痕跡最多,尤其是禪宗語錄喜歡以「棒喝式﹂的語言來表達,那種斥責式的、謾罵式的語氣裡,最喜歡用諸如「胡說﹂、「胡言亂語」之類的字詞。
因此,在宋元明這個階段,漢語裡凡涉及行為和語言,而且是以「胡」為首的字詞,不但出現意義的改變,甚至還大量孳生。這都不是偶然的現象。宋元明乃是漢人弱勢的時代,飽受西方和北方民族的入侵,西夏、金、遼等甚至與漢人王朝分庭相抗,我們已指出過,「胡」儘管有嚴格的範圍,但在漢人俗民社會,不但西方民族,甚至北方、東邊,祇要是異族,即都以「胡」稱之。因此,那個時代也是漢人的「異族經驗」最挫敗、但與異族交往也最頻繁密切的時代。正是這樣的背景。俗民的漢語裡,自然對「胡」不可能有什麼好印象。加以這些異族多半為流動性的游牧民族,他們驃悍、粗暴,由於物質進化而帶來的文化教化與社會建制也比漢人社會簡單,行為模式也自然極不相同。因此,諸如「胡言胡語」這些語詞,當然是貶詞,但就文化發展的角度而言,這種貶詞也未嘗沒有一定的客觀性。
「八道」實為「霸道」
這種道理,在《京本通俗小說‧碾玉觀音》裡倒是有句話非常具有涵蓋性:「這裡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若有罪過,祇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何胡亂凱得人?」在這句話裡,就把漢人社會比較有章法、漢胡交混的邊庭地帶一切亂七八糟的情況,非常鮮明地表達了出來。
在不同民族交往的過程中,歧視、敵意、污名化等,一向難以避免,有些是純屬惡意的歧視,如英國人稱南亞移民為「巴基仔」(Paki)、美國人稱越南移民為 Zip(Zero intelligence potential,即「零智商」),稱波蘭、義大利、希臘、斯拉夫人為「豬們」(為 poles,Italians Greeks, slavs 的縮寫);也有用異族講話的方式來歧視的,例如義大利人說英文,會把「說」讀成 spika,英文為唸成 Engleesh,因而他們遂稱義大利人為 spick。因此,漢人以前把「胡」人的語言行為給以貶義的稱呼,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除此之外,漢胡互動,乃是遊牧民族與農商民族的互動,思維完全不同,行為準則也完全相異,語言行為有著不可溝通性,於是我說此、你卻答以彼,東拉西扯,就是搭不上線。因而,漢語稱之為「胡說八道」也確屬事實。這裡的「八道」不是「八種道理」,由俗語的類型比對,它其實是「霸道」或「白道」的音誤所致。
因此,由「胡」到「胡說八道」的歷史文化語言學,我們已可看出,今天台灣的「胡扯」,其實也是有理由的。有一群人以「愛台灣」為思想中心,無論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縱使真的講不出理由,最後也可「胡弄」出不是理由的理由。「胡說八道」的時代,也是一切理都已消失的時代,祇要拳頭大,就是理。也正因此,對於指責別人「胡說八道」的人,我們要說,這種指責縱使對但也錯了,如果不能用拳頭來證明自己,一切都是沒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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