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ul 發表於 2006-4-24 11:46:23

葉蔭聰﹕別再把小販當罪犯

葉蔭聰﹕別再把小販當罪犯 2006年4月24日


【明報專訊】作者為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講師

朋友開玩笑說,香港政府抓小販如此不遺餘力,所費之人手巨大,設備之完善,制度之嚴謹,旅發局可以推廣為香港奇景之一﹔儘管抓小販經常意外頻生,我們長官要求掃清小販的意志從沒有減退,我還記得,以前當鍾麗幗還是市政總署(已取消)署長時,她遭受當時市政局(也殺局了)議員質詢,指平均每一名無牌小販要花2萬多元公帑「處理」,這是否太不化算﹖當時她的回應是,抓小販就跟抓賊一樣,不能用成本效益計算﹗

把小販視為罪犯,就是學術上的所謂刑罪化(criminalization),這是香港政府一直的態度,小販無牌,小販阻街,小販不衛生,混亂無序,只要看一下政府的廣告便知,小販就是違反政府規管,違反現代文明,他們處於我們的社會及經濟秩序以外,以至那些有牌的小販也要嚴加看管,最好長遠把他們取締﹔回顧歷史,只有在突發情形下,香港政府才會把嚴打小販的姿態放鬆一點,73年的石油危機及女人街的出現,固然是著名例子,幾年前經濟不好及失業嚴重時,董建華政府也曾要求食環署放寬一點,但形勢稍為一變,又要繃臉對付小販罪行了。

國際學術界倒沒有我們的政府如此黑白分明,小販一般不會被視為罪犯,他們的活動被歸類為「非正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曾是研究第三世界國家的熱門題目﹔二次世界大戰後,現代化論甚囂塵上,有人認為,只要政策得當,全世界只會跟歐美現代化起來,但不少人對這種樂觀主義並不同意,他們指,在第三世界國家裏,即使是城市,也並不如發達國家那樣規範化,當中存在許多非規管或半規管的經濟部門,例如城鄉移民買或租不起房子,只能建立寮屋區,而正規經濟部門吸納不盡膨脹中的城市人口,不少人只有從事小販等較不受規管的行業。

不是落後的象徵

近20年,非正規經濟不再跟第三世界畫上等號,不少人發現,第一世界也出現不少非正規經濟(其實一直沒有消失過﹗),有不少小型不受規管的家庭作坊,以至紐約等大城市中的血汗工場,有人想當然地認為,這跟大量第三世界國家移民湧入有關,因為不少非正規經濟的從業員皆是新移民,好像第一世界被第三世界「污染」了。

這種「第三世界污染論」是否站得住腳,對政策的方向很重要,如果真的是外來的移民「污染」了這些大城市,把城市經濟導向非正規,那麼,更嚴格地管制移民可能是最重要的﹔回到香港,如果小販是搞亂香港經濟及社會結構及秩序的群體,那麼,逼他們進入現存的已規範化的就業市場,便變得合理,而打擊小販亦言之成理。

莎辛(Sassen Saskia)是近年一位研究全球城市的國際著名學者,她與一群學者在紐約做了長時間的統計資料蒐集及田野考察,她的《全球城市》(The Global City)一書已成為全球化的經典﹔她由90年代末開始,已嚴厲批評「第三世界污染論」,她提出的問題很直接﹕非正規經濟的就業及生意機會從何而來﹖誰要買小販的東西﹖血汗工場為誰而生產﹖

在紐約,有一種名為「吉卜賽計程車」(Gypsies cab),就像我們非法載客的「白牌車」,收費便宜,而且願意去一些偏僻的貧民區。誰是顧客﹖不少是低收入人士,或要跟貧民地區打交道的人﹔與此同時,在平民住宅區內有不少血汗工場,其實是躲在名店背後,修改及縫製名牌禮服,而名店的顧客當然是中上收入人士,這些都是非正規經濟。

在這些國際大都會裏,不是所有人也是「身光頸靚」的專業及行政人員,同時也愈來愈多工作不穩定的低下階層,有錢的專業階層需要度身訂做(customized)而多變的生活方式,規格化的連鎖店已不能滿足他們,例如香港私房菜的出現接近這個趨勢﹔後一種群體因為收入低微及不穩,所以需要貧窮社區裏的各種廉價服務及商品,例如天水圍商場裏的連鎖店消失,卻出現路邊剪髮檔或賣便宜蔬菜攤檔。

城市愈發展,愈造成社會兩極分化。莎辛進一步指出,兩極化群體的膨脹,增加了對非正規經濟的需求﹔同時,產業上亦出現社會及空間上的兩極分化,高利潤部門集中在城中心(例如曼克頓的金融業),低利潤部門(勞動密集的小型製衣場)集中在低收入社區,或本來不被劃分為產業或商業區的地方,而這些小公司為了生存,亦需要逃避政府的規管,例如聘用非法勞工、新移民或臨時工,在住家開廠房等。

莎辛的研究以紐約為背景,跟香港這個城市也許很不一樣,不過,她的觀點很有用﹕非正規經濟活動可能違法,但它並不在城市經濟秩序及發展之外,它也不是落後的象徵,而是當代城市變動的一部分,也不是經濟不景的產物,經濟發達與否,它也不斷膨脹﹔所謂非正規,已不是特定的群體的活動,而是整個城市經歷持續的非正規化(informalization)過程,經濟活動中很大的一部分被視為不受規管(unregulated),其實因為我們的規管過時了。

例如,最近那位被撞至重傷的可憐小販,曾是跟車工人,後來失業,3年前在街頭擺賣﹔隨經濟發展,香港運輸業愈來愈蓬勃,但也愈來愈非正規化,短期及臨時工人愈來愈多,工作待遇也愈來愈差及沒有保障,他轉行當小販,其實是從一個非正規部門(不至於非法)轉至另一個更非正規部門而已﹔食環署去抓他罰他,即使最終逼他從事一份「正當」工作,極有可能是朝不保夕的,收入可能更低,並沒有根本上改變他作為底層勞工的處境,也沒有面對經濟非正規化的趨勢。

朋友問我,對有關小販事件有什麼良方,坦白說,我無法提出具體改革建議,因為沒有做過嚴格的田野考察﹔最近黃洪教授根據統計數字,指出香港有77萬「邊緣勞工」,比99年多了18%,顯然,所謂經濟復蘇,並無減少「邊緣勞工」數目,我懷疑,這與經濟的非正規化有關﹔政府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大小企業推行外判及節約資源,都是邁向消除政府或制度規管(de-regulation)的方向,香港的圖像究竟是如何﹖我也很想知道,這種經驗研究要比研究香港競爭力更有意思。

規管及扶助 不是剷除

莎辛向紐約市政府以至國際勞工組織提出的建議,值得大家思考,她認為,刑罪化是完全荒謬的,想要利潤好的金融業,又想消滅血汗工場等非正規經濟,簡直異常天開,政府應該做的是適度的正規化及升級(不是政府宣傳的自我增值﹗),例如,規管及扶助非正規經濟集中的地區,不是剷除,而是劃定成新區域,提高勞工待遇及福利,改善環境質素及安全設備。其實這不是什麼新點子,過去香港也曾在小販滿佈的旺角劃出著名的女人街,增發小販牌照而非取締也是值得考慮,甚至被人趕下台的董建華也懂得,面對外判及非正規化嚴重的公屋清潔行業,作出最低工資的規管,這雖然是一小步,也是一個朝「升級」的好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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