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中國俗語罵人最惡毒的一句,莫如:「你不得好死!」在浩瀚的《三國演義》世界裡,有好死的竟沒有幾人。試看桃園三結義的「劉關張」三兄弟,劉備最後落得飲恨白帝城;關公敗走麥城;張飛死於非命。又如奸雄曹操死前竟淚流滿面。周瑜吐血而亡之前,還用最後一口氣慘叫:「既生瑜,何生亮!」就連書中最高智慧者諸葛亮,最後竟在五丈原仰天長嘆而終。
雖則「天地不仁」,「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若用慈悲心看之,我頗同情書中人物,征戰一生,最後仍要帶著不得好死的情緒去另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要知書中大部份都是能征慣戰之將,視死如歸之士。在那年代「男兒當死在戰場,用馬革裹屍還」的觀念絕對根深蒂固。我想導致「長使英雄淚滿襟」的絕不是死亡前之恐懼或痛苦。「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走到人生終極的一個時刻裡,所有色蘊世界中的執著都不再重要,良知(或被遮掩已久的良知)再次被發現。我猜想臨死前最恐怖的事,莫如良知告訴英雄們,他們大半生走的原來是迷失了方向的錯路。孫子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個人認為善之善者,不是戰勝別人,而是「戰勝自己」──在人生終極的一刻能無憾地面對自己。
在演義中少數能得好死的是中國歷史中少有的長勝將軍常山趙子龍,也就是《見龍卸甲》的主要人物。 趙子龍武藝超群,忠於劉備更忠於大義。《見龍卸甲》選的是他年已七十仍堅持掛先鋒印伐魏,結果中伏的一段慘戰(見原著第九十二回)。演義中評價趙因不服老,硬要出征,故遭此難。黃帝陰符曰:「心生於物,死於物。」雖則在這個大混世中,世人極易迷失,想趙只是趁剩餘的生命,以出戰為名,趕赴戰場這個自己最熟悉的環境,借機反思一個越戰越迷失的問題:「為何而戰?」為功名?為劉備?為正義?
《見龍卸甲》敘述趙在鳳鳴山上一邊帶領趙家軍拚死抵抗魏之圍攻,一邊和跟隨已久、同是來自常山的一個小人物隨從的對話。一個是成名之將軍,正要出世,修成正果;一個是世俗小人,努力入世,圖個功名富貴。二人在「為何而戰」一命題對辯,一陰一陽,相生相剋,夾雜在趙子龍和魏將連番廝殺的血戰中。 書名《見龍卸甲》,龍當然是趙子龍;卸甲者,最終能卸下俗世之包袱,無憾地面對自己最後的一刻。 還記得構思《見龍卸甲》已是十多年前之事,急急流年,滔滔逝水,不禁想起陶淵明一首詩:「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憂,應盡便需盡,無復獨多慮。」以作自勉。驀然回首,想起兒時天主教老校長的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的英文經文,恰恰和陶詩吻合,半生尋尋覓覓,原來心田早種,本來不失,何用追尋,記此以終此序。For what we're going to receive, may lord make us truly thankful。
此書獻給先父鳳陽李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