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訪問誰?已經不重要。問題是我出的——香港到底還有沒有影癡?李焯桃寓興趣於工作,純粹的,他想起她,哪裏有戲看哪裏有她,像個phantom,phantom of the cinema。Phantom可以是量度的標竿,如果你覺得她很面熟,你準也是個戲迷。如果你一個星期總會碰見她幾次,怕且你亦在瀕危當中。如果你對她完全陌生,覺得她來自第二個星球,甚或不可理喻,你大概討厭入戲院,看戲更喜歡對覑電腦或電視屏幕,更怕且,你快要串不出cinema。
「所以說,她的口味是很偏的,《金毛正傳》我們會蓋章寫明「不設防」電影,warned to be shocked,或極度不安,悶到抽筋,色情暴力,好激。」李焯桃插嘴。「噢,是嗎?這就是偏了嗎?」Vicky反問。「她算是影迷中的極端了……」「不如我認做No.1啦。」「如果你認我們不會否認,有人不同意,就出來挑戰你,引他們出來,哈哈。」
11歲的湯瑪素(Tomasso)有一個習慣,就是爬上居所的屋頂,沿著屋脊來回行走。那當然是個很危險的玩意兒,因為一旦失去平衡,便會從高空墮下,跌個粉身碎骨。想要保持平衡,靠的其實只他自己。導演甘.史超域.羅西(Kim Stuart Rossi)的用意正在這裏:成長的過程一如走在狹窄的屋脊上,既崎嶇復險阻重重,只要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這也是為什麼影片改上了《沿著屋脊》 (Along the Ridge)這名字的原因。大概只有香港國際電影節底毫無想像力的袞袞諸君們,會想也不想便把它喚作——《父與子》!如果他們的用意,是要把它和我們那部也是說父子關係的電影來作一次一中一西的遙相呼應的話,那不啻是讓後者顯得更相形見絀。不能否認兩部電影的確有頗多可堪比較的地方(父親都是個充滿了鬱結、自我中心和脾氣暴燥的人;母親都是「水性楊花」註:《沿》片中的母親確實三番四次為了別的男人離家出走;港片中的母親雖然只有一段婚外情,但在丈夫眼中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水性揚花」;兒子也都長得標緻討好),但只要並放一起,你便不難看出那一部是真正帶覑一名父親的關愛和人性的悲憫來創作電影的,那一部卻是表面上奢談人性、骨子裏卻只為了突顯所謂「作者」的自我意識而拍攝的(是的,就像片中把《沿》片與上述那部叫人心寒的電影比較是把它低貶了。影片真正在呼應的,(或曰:甘.史超域.羅西的最大啟發)是真安尼.阿米里奧(Gianni Amelio)的《打開房子的鑰匙》(The Keys to the House,2004 照樣不假思索地被電影節翻作《打開心扉》!)。在那部也是描寫一段父子關係的震懾人心的傑作裏,甘.史超域.羅西只是演員(他真是一個優秀的演員!)。他扮演的是名在先天性帶缺陷的兒子出生後,即逃避了做為父親責任的男子,十六年後與兒子重逢。阿米里奧透過他們在路上的一段旅程,說的是這個年輕的父親,怎樣從殘疾的兒子身上,重新學習做一名父親。影片結尾的一場戲,是當父親突然領悟到照顧這名兒子的一生是一件如何艱巨的事情時,恐懼、內咎和無助襲上心頭,他哭了,反而是兒子在安慰他,父子的關係倒調了。《沿》片也有一場相類的戲。
但影片最教人感動的,仍是對湯瑪素的描寫。甘.史超域.羅西用的是襯托的方法:父親底manhood的失落 Vs 兒子底manhood的建立。湯瑪素沿覑屋脊行走的舉動,自然是一種男子氣慨的表現,但真正的所謂manhood,卻是對別人、對自己的行為有著承擔的勇氣。這所以兒子最後的成長,是流露在他主動對班中那名自閉少年負起的看管責任、他放棄自己的樂趣來照顧父親的抉擇,和結尾時對母親底內心矛盾的理解與體會。11歲少年演員Alessandro Morace把這角色演得十分出色。甘.史超域.羅西反覆強調的,不是他的俊美,而是他眼神裏的敏感 (sensitivity)與憂鬱。我一度搜索枯腸,終於想到銀幕上能以同樣叫人心痛的眼神打動我的人是誰 —— 是占士.甸,電影名叫《伊甸園東》(East of Eden,1955年,公映譯名為《蕩母痴兒》),也是一部描寫父子關係的作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