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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評論
P12 信報財經新聞
林行止
2006-06-12
林行止專欄
甲、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期,猶太拉比(教士,rabbi)馬雲.杜基雅(Marvin Tokayer)從駐日美國空軍退役,轉任東京猶太中心(Jewish Center)「主持」。出於責任和好奇,這位年輕教士與「教友」打成一片,深入了解他們的背景。經歷過納粹德國的「大屠殺」和二次大戰的洗禮,流落日本的歐洲猶太人背後大都有個令人動心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杜基雅梳理出二宗有「歷史意義」的事件。
其一是在一九三九至四○年間,身兼間諜的日本駐立陶宛Kovno(戰後改名Kaunas)領事館(及稍後在德國佔領的布拉格)簽證部職員杉原千畝(Chuine Sugihara, 1900-1986)同情猶太人的處境,簽發數千張入境證,讓這些蘇聯猶太人得以間道立陶宛避難日本。戰後該立陶宛中部大城闢有杉原大道(Sugihara Avenue)、日本外務省(外交部)有杉原千畝的銅匾,便為紀念這位戰後改名Senpo從商(在日本企業莫斯科分公司任職;蘇聯並不喜歡猶太人〔雖然馬克思是猶太人〕,他因此擔心戰時幫助猶太人的事被揭發而改名)的外交部低級官員戰前的「義舉」;大概是他這段「下海」的歷史不太光彩,加上有傳聞說在簽證時曾接受過猶太人的禮物,他在日本民間已沒沒無聞─杉原拯救猶太人的故事,一度寫成「報告文學」,收入日本中學英文教科書,但從八十年代起「淡出」。然而,杉原在國際間尤其是猶太人中間卻大大有名,有「日本舒特拉」(Japanese Schindler)的別號,除了他的太太寫過一本日文的《六千張簽證》外,一位美國猶太教授(印刷不清楚,不知其名字,那是全書唯一模糊不清的二個字,見《河豚計劃》頁二七六第一行)為他寫了一本完整的傳記,以色列於一九五三年在耶路撒冷建立的歷史紀念館鐫上杉原千畝和其他有恩於猶太人的非猶太人的名字;二○○四年春季,美國公共廣播服務公司(PBS)攝製一輯九十分鐘題為《善意陰謀》(Conspiracy of Kindness)的紀錄片,紀念這位於一九八六年病故的「猶太恩人」。
杜基雅整理出來另一與戰時猶太人有關的重大事件,為日本政府戰時密謀利用歐洲猶太人開發滿洲國的「河豚計劃」,這個在日本猶太人之間傳說的計劃令他迷,為了尋求真相,他學習日文、日史和日本宗教;不過,令「河豚計劃」有突破性進展的,是住在東京的歐洲猶太人米高.柯根(M. Kogan,一九八四年因心臟病死於洛杉磯旅次)於七十年代初期在東京神田一家舊書店買到十冊蓋上紅圈的秘件(maru hi,「紅頭文件」?),為外務省機密卷宗,這份文件其後便稱「柯根文件」(Kogan Papers)。日本投降後,所有政府財產都給盟軍充公,政府文件原本全部轉移至華盛頓的國會圖書館收藏,而這些文件的複印本,不少被當廢紙賣掉,有的則流入二手書店。曾在日本治下滿洲國首府哈爾濱居住的柯根精通日文,當他翻閱這批以賤價買回的文件時,其情節曲折離奇有如小說,令他十分驚奇,遂與時任杜基雅的翻譯、戰前日本外相松岡洋佑(Yosuke Matsuoka,一九四六年以戰犯身份死於獄中)之子Hideaki Kase商量……。日本戰時這項「驚天大陰謀」終於被發現,成為一九七九年杜基雅和在日猶太職業作家史華絲(Mary Swartz)合寫《河豚計劃》(The Fugu Plan,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Japanese and the Jews During World War II, Paddington Press)的原始材料。
乙、
日本人與猶太人的關係,話說從頭,須從二十世紀初葉說起。在明治維新(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年)後期,日本基本上全面「西化」—強迫教育,引進火車、電話、地方選舉,日本人飲威士忌,穿大禮服戴緞面禮帽(直至現在新組成政府內閣閣員的集體相還是這種打扮),加上一支訓練有素的陸軍及蒸汽爐發動的艦隻……。日本人自我感覺良好,民族意識強烈、民族情緒高漲,不少人特別是軍部中的「鷹派」,以為國力已足躋身「列強」,因此滋生了擴張領土掠奪天然資源的野心,而首要目標為於一九○○年已佔領滿洲(我國東北—東三省—的舊稱)並對日本北方領土有覬覦之心的俄羅斯。日本籌謀對俄羅斯發動戰爭,「理由充分」,因為既有「保土」作用,復可奪取滿洲的豐富資源(木材、煤、鐵、金、油鈾及菱鎂礦),以保障日本工業現代化能快速擴張,加上當時日本政府和社會瀰漫唯有拓展國土成為「大國」、日本在國際上的政治地位才能被確認的想法。對俄宣戰有很強的「民意基礎」,一九○四年二月,日本突襲俄羅斯西伯利亞軍港,醞釀多時的日俄戰爭終於爆發!
可是,戰爭一開始,日本人馬上意識到遇上了強勁對手,俄羅斯幅員遼闊,還有龐大的軍隊及好像用之不盡的財源,日本政府知道大事不妙,了解到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資源短缺的日本難以承受,日本必須加強武備,在國際市場大購先進武器,才有望於短期內打贏這場戰爭,但欲達此標的,先決條件是有充分財力!日本遂於四月間派出日本央行副總裁高橋是清公爵(Baron Korekiyo Takahashi, 1854-1936,一九二一—二二年任首相)前往當時世上唯一的「國際金融中心」倫敦籌款;但英國投資銀行家毫無興趣,因為他們對日本打勝仗信心不大而且不願因此得罪俄羅斯。
高橋是清失望準備回國前夕,參加了一次銀行界的宴會,失落的心情令他對美酒佳肴提不起勁,一股腦兒向鄰坐的另一位賓客舒夫(Jacob Schiff, 1847-1920)大訴苦水,這位德裔猶太銀行家為當時著名投資銀行Kuhn-Leob的高級合夥人(舒夫是當年首屈一指的投資銀行家Solomon Leob的女婿),為沙皇尼古拉二世集體屠殺在敖德薩附近Kishinev市的數千猶太人而痛心疾首,因此有意貸款日本以打垮俄羅斯;第二天早上舒夫拜會高橋,即席達成協議—舒夫組成的銀團以「合理代價」借給日本五百萬英鎊,在此後數月,舒夫牽頭的國際銀團再分四次貸給日本一共一億九千六百萬美元,在當年這是天文數字,令日本有財力在歐美大購武器……。俄羅斯的波羅的海艦隊被擊潰後,日、俄雙方在美國斡旋下,於英國的樸茨茅斯港簽訂和約,日本從俄羅斯手裏獲得了我國遼東半島、南滿鐵路及割讓俄羅斯一半庫頁島的管治權。日本從此慢慢走上軍國主義之路,而舒夫不僅與高橋是清成為莫逆之交(高橋的女兒留學美國三年便在舒夫之家「寄宿」),亦成為日本人景仰的恩人,是唯一一位被明治天皇邀往皇宮晉餐的外國人,他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於茲可見。舒夫是猶太人,日本人從此對猶太人留下良好印象,猶太人控制國際金融市場,在日人看來,是情理中事。舒夫和高橋「友誼永固」,這與後者後來商而優則仕在日本政府攀至高位不無關係。順便一提,舒夫的銀行在融資美國興建鐵路上賺了大錢,他後來收購美國西岸的「聯合太平洋鐵路」,又企圖控制「北方太平洋鐵路」,羅斯福總統大為不滿,是為國會於一九一四年通過「反托辣斯(反壟斷)法案」的張本。
日本「河豚計劃」與「東方以色列」.五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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