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同志情誼 書寫邊緣 《斷背山》﹕安妮．普洛兒

橙色力量

【明報專訊】編按﹕李安執導的《斷背山》榮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電影改編自安妮．普洛兒的同名短篇小說，描述六十年代美國荒遠的懷俄明州一對年輕男子的同性情誼故事。事實上，深入荒遠地帶，探索邊緣社群，一直是安妮作品的焦點，關注人文，批判社會，讓她屢獲文學獎。本文作者除分析《斷背山》外，亦探討了她的另外兩部長篇作品。

《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是個悲傷的男同志故事，它已被許多人認為是近代美國短篇小說的傑作之一。小說作者安妮．普洛兒（Annie Proulx），在當代美國文學裏，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在1993年短短8個月裏，她以第一部長篇小說《明信片》（Postcards）獲「筆會/福克納獎」﹔第二部長篇《船訊》（The Shipping News）獲「芝加哥論壇報哈特蘭獎」、「愛爾蘭時報國際小說獎」、「國家書卷小說獎」、「普立茲小說獎」。

而除了長篇小說外，她的短篇小說也同樣不凡。她所寫的《被剝了一半皮的小公牛》（The Half-skinned steer）被選入「美國年度小說」，也被選入「百年最佳短篇小說」﹔而《斷背山》則獲1998年「歐亨利短篇小說獎」和「全國雜誌小說獎」。另外，她還有兩部長篇，以及兩部短篇小說集。《斷背山》最先於1997年10月發表在《紐約客》雜誌上，接立即出了小小的、只有58頁的單行本，而後又被收進她的短篇小說集，書名非常雙關語的「Close Range: Wyoming stories」中。

《斷背山》

《斷背山》是在寫1963年時，荒僻的懷俄明州，兩個年輕牧場牛仔愛尼斯．戴．瑪（Ennis Del Mar）以及傑克．崔斯特（Jack Twist）悲劇性的同志情誼故事。這兩個青年當時都還不到20歲。因為住在荒僻的地方，加上貧窮，都無法繼續讀書，於是，受僱於一個牧羊場主，幫忙在斷背山看羊，以免被狼或惡劣的天氣吞噬，而就在這樣孤絕的環境下，他們遂發展出那種既是友情，又是同志情的關係，在那種講究男性陽剛之氣的粗獷牛仔世界，對同志不只是歧視，甚至還會暴力殺害。在懷俄明州，1998年，就有一名懷俄明大學的同性戀學生因誤闖酒吧，而被群毆致死的慘劇。到了1998年都還如此， 1960年代初的情當然更可想而知了。

因此，這對青年的同志情誼，遂變得格外地酸楚痛苦。他們兩人後來都結了婚，並各有子女，但在整整20年裏，卻始終維繫同志情誼，每年兩三次，以打獵和釣魚為理由，瞞過家人，結伴到山林中，相互慰藉。但也正因此，他們的一生也都活得非常失敗與破碎，他們想要結伴成為鄰居牧場的心願也不可能實現。

染血襯衣裏的情人襯衣

最後，傑克在一次神秘的意外——別人說是他在修輪胎時，輪胎爆開，他被輪胎鋼圈打中頭部，流血過度而致死﹔但更有可能他是被人用換輪胎的扳手等工具打死。他們二十多年的情誼終於以悲劇收場。傑克的遺言是，有朝一日若死去，要把骨灰撒在斷背山，但也被他那個強勢、保守、暴力的父親拒絕。而小說的最後張力，乃是當愛尼斯得知傑克的死訊後，特地到傑克家去探望，他希望徵求同意，去把傑克一部分骨灰撒到斷背山，但被拒絕。而後他到傑克的房間憑弔，在壁櫥裏的一個隱蔽角落，吊一件傑克染血的襯衫，那是他們最早在斷背山開始同志情誼那段日子的最後一晚，他們相互糾纏耍鬥時，他的膝蓋碰到傑克的鼻子，噴出的血染紅了傑克的襯衫，這件襯衫成了傑克一生最大的秘密記憶，而吊在壁櫃裏，更讓人驚嘆的，乃是在這件染血的襯衫底下，還有另外一件襯衫，愛尼斯記得那是他的襯衫，他以為自己不小心搞丟了，沒想到是被傑克拿走了。襯衫裏有情人的襯衫，小說如此寫道﹕「這一對襯衫就像兩層皮膚，一層在另一層之中。」

走到荒僻之地旅行閱聽

因此，《斷背山》的故事，乃是美國邊緣地區懷俄明州，一個非常邊緣性的同志傳奇悲劇。它把那種刻骨銘心的同志情誼，做了非常深刻的描寫。他們在那個對同志異常歧視的男性沙文世界苟存，活得低調、破碎，人生可謂徹頭徹尾的失敗，但只有情義長存，這也是這個小說及改編的電影，會受到世人矚目的原因。

安妮．普洛兒這位祖母級的作家，在當代美國及世界文學上佔有一席之地，不是靠她有多少部作品——其實直到現在，她也只有四個長篇，兩個短篇小說集，而是靠她的寫作題材開發。當代西方的小說，由於生活的平凡化和貧乏化，已沒有什麼真正的創新可言，剩下的多半是小技巧的玩弄，或者在文字句法意象等方面做自我耽溺的遊戲，但安妮．普洛兒則不然。她自己就住在荒僻的懷俄明州，喜歡到荒僻的印地安部落、更北的加拿大、紐芬蘭等地慢慢地旅行和閱聽，因而遂替小說題材開發出了一種「邊緣書寫」的特例，她寫人的自我放逐，寫拉丁美洲以及其他不專志的下層移民，寫漁民。她特別在意各式各樣的人生失敗者。她的「邊緣書寫」，已替寫實主義小說帶到了一個新的前沿位置。

安妮．普洛兒的兩部得獎長篇——《明信片》和《船訊》，都在談邊緣、談自我放逐、談人生以及社會的失敗。前者是個悲劇，男主角被罪惡引導，成為永遠的漂泊者，他的一生同時也注解了美國之夢的失落。而後者卻是一齣喜劇，一個骯髒苟活、倍受欺凌歧視的男子，活到36歲，都未曾被別人肯定過一次，他在失意絕望之餘，偕同兩個女兒和姑姑，返回祖居的加拿大和紐芬蘭，在這片冰雪疾風的大地，祖先們曾是海盜及敗德者的種種過去都一一地顯露了出來，而他終究以自己的善良救贖了罪惡的遺傳與痛苦。兩本小說以正和反兩種方式述罪惡及其救贖。小說並不提供解答，但卻在述中清洗墓人們心靈的巖壁。普洛兒的兩部作品 ——《明信片》以美國東北部佛蒙特州的一個農家為背景﹔《船訊》則描寫紐約的落魄記者到紐芬蘭的尋根——作品的場景完全不同，但卻有內在整體性的聯繫。因此，當只讀第一部《明信片》時，讀者關注的焦點即會被小說複雜的情節所稀釋散焦，但隨《船訊》的出現，以及兩本作品的相互定義，焦點遂告集中，因此， 8個月裏5項文學獎，其實所頒給的已非任何單一作品，而毋寧是兩本小說的結合。現年59歲的普洛兒早已是3個兒子都已成年的老媽媽了，她始終未從事過專業方面的工作，而以人文及社會方面?

《明信片》

《明信片》是普洛兒的第一部長篇，以拼貼式的多角度述展開。故事是說佛蒙特州的一個酪農家族「布勒德家族」，威權而守舊的父親，完全受宰制而操勞家務的母親，長子羅雅畢業於農事學校，專心想改善農場﹔弟弟杜布靈活而好逸惡勞，因意外而斷了一隻手﹔小妹莫奈妮則在黯淡的家庭裏找不到感情的出路，只能在一、兩位筆友的通信中獲得慰藉。這是個破碎，在時代變化中即將消失的東北部農場縮影。整個家庭逐漸凋萎，反映了東北部古老美好時代那種美國夢的失去。而小說的主軸則是長子羅雅不明理由的殺死未婚妻，因而自我放逐的一生，家庭其他成員的際遇則是旁枝，他們共同組合成了一齣包含了自責、逃避、冒險、自求解放的黯淡人間戲劇。小說的時間跨度則從1944年寫到1980年代末，農場的凋敝、城市的腐蝕、人們心靈的異化，都藉將近半世紀的場景而被一一展布，這也使得小說在心靈自我放逐、家族誌之外，又多了一層文明指控的意義，整本小說鋪陳出了一種沉鬱朽敗的宿命氣氛。

《明信片》延續寫實的傳統，但不求情節的精細，卻重整體氣氛的鋪陳，加州理工學院的文學教授里德認為它在寫實部分，接續上了萊特（Richard Wright）和德萊塞（Theodore Dreiser）的那個惋惜美國夢的傳統，而更突出的，則是它在大多數的章節前，都以和情節相關的明信片起首，既是引子，又等於旁註，相互補強。這種章節前有所引述的筆法，到了《船訊》裏就用得更加細膩周到了。

《船訊》

《船訊》寫的是中年失敗男子夸爾的心靈探險。他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自小臃腫魯鈍，是個笨笨的大塊頭。父親不喜，哥哥欺侮，只知忍辱苟活，喜歡用手掩住那過大的下頷，那是一種忍辱謙卑的身體語言，他甚至讀個大學也都被退學。活到36歲，從未受過任何人的肯定，有過一次婚姻，卻是一個月的快樂，換來6 年痛苦，妻子公開帶別的男人進家門睡覺，最後因車禍而死，留下兩個女兒。他卑微地在紐約活，在一家社區報當三流記者。而後，他的父母同時死亡，於是，他遂帶女兒以及有一點錢的姑姑決定返回父親在紐芬蘭的祖居。於是，夸爾生命再生的探險就告開始了。他們返回祖居後，經營室內裝潢，設計套墊的姑姑出錢，重新翻建仍然存在的海邊故居，而他則進了報社，負責船舶動態及車禍的新聞。在這個生命更直接的邊陲地帶，他那種已垮掉了的人生有了起色，也認識了一個丈夫已死、帶弱智兒子的寡婦華薇，而就在這段歲月裏，他逐漸發現到自己血液的不潔，他的祖先輩，整個家族都是海盜、殺人性命、奪人錢財……

實地生活 描寫深刻

普洛兒的兩本小說，一個寫農，一個寫漁，關切與批判則同調。由於作者曾九度至紐芬蘭居住，掌握了更多具體的生活及社會內容，因而《船訊》的寫作也就更加地寫實，書中對當地人的飲食、造船、海流、房舍、動植物，甚至由於地球快速自轉所造成的奇特狂風，都有細膩的述，尤其是早年英國政府將大量的孤兒孤女運到加拿大充任農場奴隸，許多童工都在紐芬蘭觸礁和誤撞冰山，因而沉沒的舊日罪惡，也都被揭發了出來。小說的寫作形式與作者掌握的生命經驗相關，經驗愈少者愈在形式和語言中進行雕琢，而大量的生命與社會內容，則讓普洛兒採取了寫實的傳統，而每個章節都有一段編織繩結的書裏找來的引言，展布成一個網。編結有如命運，要不要變成結，仍在於那雙拿挑針的手﹗普洛兒的兩部長篇小說均燦爛可觀，她在美國小說裏的生命內容漸趨稀薄的這個時代，到更荒遠的美國各州如南達科他、新墨西哥、科羅拉多等邊陲山林礦場尋找素材，更將觸角延伸到北極邊緣，從這些邊緣但生命更有張力的地方，重新探索歷史、社會、命運、感情等問題。她的作品難以用既有的類別決定歸屬，她原本就是主流作家之外的新鮮人，而她果真替小說帶來了新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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