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出版了大量足球專著,作者大多是充滿懷舊情結的資深球迷,很奇怪,他們十居其九是阿仙奴 擁躉;唯一的例外是鮑華(Tom Bower),此君不是球迷(可他的兒子卻是足球狂熱分子),他最近在《衛報》撰文,直指從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英國那樣,默許本國的體育桂冠(即足球運動)淪為未經背景審查的外國大亨的玩物——這其實也是他的《碎夢:英國足球的虛榮、貪婪與變質》(Broken Dreams:Vanity, Greed and the Souring of British Football)的其中一個重要論點。
鮑華也許由於不懂足球及其樂趣而罵得稍嫌過火了,但他的調查及論點卻有如當頭棒喝,道破了英超繁華大夢所隱藏的假象與危機,至少《足球是圓的》(The Ball Is Round:A Global History of Football)的作者高伯德(David Goldblatt)認同他的觀點,並且曾在《獨立報》撰寫《碎夢》的書評,題為《美麗的球賽醜陋的一面》(The ugly side of the beautiful game),他從列斯聯 瀕臨破產,球迷大唱「金錢哪裏去了」說起,指出鮑華所言非虛——金錢部分存放在外國球星的銀行戶口,部分卻一綑綑地不知所終;他也承認自己作為收費頻道的訂購者,無疑也協助啟動了此一巨大的「排洪閘」。
溫納的(David Winner)的《那些腳——英國足球秘史》(Those Feet:A Sensual History of English Football)說:足球在英國的本源,其實與禁慾相涉,19世紀末,英國公學的神職人員提倡足球運動,是要讓血氣方剛的少年學童發洩過剩的精力,以使他們打消手淫的念頭。那些神職人員當然不可能預見足球在今天已經發展成比手淫要龐大得多的欲望:戰勝的欲望、名利的欲望以及永不厭足的貪婪的欲望。
溫納的足球哲學在於一種奇特的時間性:對資深的英國球迷來說,只有過去式的「當下」才是最珍貴的,足球的意義在於soon as old,球賽永遠漂浮於懷舊、感傷、傳統和神話的汪洋——此所以今天人們稱里奧費迪南(Rio Ferdinand)為「新卜比摩亞」(the new Bobby Moore),稱曼聯 的天才球星為「新佐治貝斯」(the new George Best),愛展望未來的英國人都移民到新世界(美國 、澳洲 )去了。
霍恩比也是一個soon as old的典型英國人,他記得在1998年看柏金(Dennis Bergkamp)射入三個漂亮的入球,最莊嚴的一刻不在當下,而在於看到柏金躺在草地上,彷彿滿腦子空空洞洞地回想未來的「當下」,據溫納分析,霍恩比這一回終於明白,他看到的是歷史。
霍恩比最難忘的足球賽是1998年世界盃決賽法國對巴西 ,韋拉(Patrick Vieira)傳給比堤(Emmanuel Petit)射成3:0(誤),兩人都是阿仙奴球員,翌日英國《每日鏡報》的封面頭條是《阿仙奴奪得世界盃》(Arsenal Win The World Cup),他用相框裱起,永誌不忘。《阿仙奴奪得世界盃》是英式幽默吧,搶眼之餘,也暗含背叛——阿仙奴的領隊雲格(Arsene Wenger)是法國人,當時用了很多法國球員,很多英國足球作家都欣賞雲格和阿仙奴,在精神上是背叛了英國,以及英國足球精神,在懷緬過去之餘,也許還學慣了像雲格那樣展望未來——今天以一班小將大放異彩的阿仙奴,在3年前正是放下了「現在」,將眼光放在「未來」,這一點,倒是英格蘭亟需師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