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遙夜…』 一位中年女性坐在 遙夜 身旁, 輕喚著那低聲飲泣的少年.
『…別太傷心, 那個傻孩子…她早就料到了…』女子用她那不太準確的音調說:『她知道你會覺得不安, …才要我回來這座大屋. …遙夜 , 不要太悲傷了… 冬凌 知道了, 她會哭的』
遙夜 依然低頭不語, 就像沒把對方的話聽進去. 自從他讀過了手中的信紙,就是這個活死人的模樣. 雙方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你與 冬凌 自小就形影不離…有你在,我就知道她會被照顧得很好. 看見你,我就會想到她…』那女子回憶起 遙夜 與 冬凌 的往事,終於忍不住飲泣起來:『…怎麼會這樣? 可憐的孩子…她怎可能會遇到這種事…還這麼年輕,還有 很 多 未經歷過的事…』
『…伯母…』 弄得 冬凌 的媽媽也傷痛起來, 遙夜 不得不暫時放下自己的情感:『對不起… 凌 走了,最傷心的是伯母妳. 我剛才竟然那麼不像話…』
『…不, 我知道…你的悲傷不會比我少. 那孩子從前最親近的就是你…而且, 她最後還慎重的交待過, 要我一定要來安慰你…』 冬凌 的媽媽 稍為平伏了一點說:『我很高興那孩子有你這麼一個可信 賴 的 摯 友 .』
兩人互相安慰一番後, 話題開始被帶引往其他地方. 畢竟雙方都不能承受永遠活在陰暗的悲痛之中.
『…離開這座大屋…已經三年了呢…』 伯母環顧四周,嘆了口氣說:『她父親從來就是居無定所, 我和她卻在這裡生活了十二年, 也認識了你和你父母這些好鄰居, 我曾經想過, 或者下半生都會跟 冬凌 住在這裡…』
遙夜 耐心地聽著伯母回憶往事.
『…沒想到那孩子, 從來都沒有主動要求過什麼的女孩, 幾年前竟然說要到德國留學.』 伯母繼續說:『我從沒見過她那樣懇求過任何人.』
『我了解. 總是那麼逆來順受, 不希冀任何不當得的事物… 冬凌, 就是這樣的人』 遙夜 當然知道 冬凌 的個性:『…所以, 當年我得知她要出國的時候也十分驚訝…』
遙夜 當時確實驚訝,但不僅僅是由於他對伯母所說的理由. 回想三年前, 也就是公開試前後, 遙夜 與 冬凌 各自減少了來往, 所以他沒有注意到她是否有異常. 考試過後, 不幸地, 冬凌 的成績不足以原校升讀, 其後她便提出要到德國升學.
事情看來十分合理, 但是 遙夜 卻感到 冬凌 好像有意避開自己. 他想不到是基於什麼原因. 同時, 他本人也困擾於自己與 冬凌 到底是什麼關係這一迷題之中. 因此, 他認為讓自己和她分開一下, 讓自己有時間去思考一下, 是正確的決定. 確定了這個想法後, 他便沒有極力挽留她. 他不知道, 也不可能知道, 那是最後一次見到那個青梅竹馬的女孩了.
冬凌 就這樣, 在 遙夜的送別下, 跟母親到了德國. 日常生活中沒有了那女孩, 遙夜 感到很不自然. 其實, 一切都沒有變. 父母跟以往一樣祥和, 派報的如常送上當日的新聞, 晨運客每天都走在和風吹送的小路… 老師總是不忘擺起權威的樣子, 同學一如以往的你追我趕, 校園生活還是那麼充滿生氣… . 可是, 每當回頭一看, 看那一家沒有了主人的房子, 遙夜 只能心裡一沉.
「突然跟相處了十年的朋友離別, 任誰都會感到不快吧!」 遙夜 開始時是這樣安慰自己. 直至他聽到一些傳言, 才開始細想 冬凌 離去的真正原因.
『遙夜! 你這傢伙竟然搞地下情!』某一天, 遙夜一位認識了好幾年的同學半開玩笑的斥責道.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指控, 遙夜 自然是不明所以. 經過了好一會的澄清和追查之下, 才發現謠言是來自公開試前那一件表白事件. 看來是有相識的人目擊了當天的情況, 而且那個女孩好像還有意無意的向她的朋友透露事情的始末.
『咦? 真的不是嗎?』 那位同學半信半疑的道:『…現在幾乎全級都在談論這件 事 呢 …而且那女生的朋友們還言之鑿鑿的.』
「怎會有這種人!」 遙夜 只能心裡叫苦. 他認為談戀愛是兩個人的私事, 就算自己真的打算跟她來往, 雖不會刻意隱瞞身邊的人, 但也絕不喜歡被四處宣揚的. 原來他對這女生的印象是中性的, 現在卻肯定地不會跟她來往了.
當然, 上述的只是 遙夜 心理上的一種轉變, 實際上他並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在那一刻,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慢著…你剛才說是全級?』
『哎…差不多是吧.』 那位同學被 遙夜 認真的表情嚇著了:『你知道, 那個女生在男生中很受歡迎呢.』
『這個我不管! 我只要知道, 這些謠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我也不太清楚呀.』 開始時他還是支吾以對, 最終卻耐不過 遙夜 的凌厲的眼神,勉強地說:『好了, 好了. 在公開試的時候--- 你知道, 有不少鄰班的同學跟我是同一個試場--- 為了減壓, 大家都會說些考試以外的東西…我就是在那時候聽說的.』
『我記得…』 遙夜 想了想:『… 冬凌 好像跟你同一個試場吧?』
『冬凌 ? …啊!』那位同學突然想起來,便繼續說:『是呀, 她也在場. 你不提起的話我也想不起來. 你那個文靜的鄰居, 平常都離我們遠遠的嘛…就是在考試那段段間卻跟我們在一起.』
「果然!」 遙夜 心裡大叫.
『…不過回想起來, 她那個時候還是一言不發, 只是靜靜的坐在我們附近…我還真是不知道,她有沒有在 聽 哩 ! 』 他看到 遙夜 心不在焉的樣子,又說:『喂, 連你也沒有聽進我的話嗎?』
遙夜 再也不理會那個同學, 那個時候在他中心只忙著推理著一些零碎的事件.
1, 自己跟 冬凌 自公開試前的假期開始幾乎沒有見面
2, 在試後少數幾次見到 冬凌 時,都覺得她有種疏遠自己的感覺.
3, 冬凌 要求離開她熟悉的地方, 那並不合乎她怕陌生的個性.
4, 冬凌 知道了自己被表白的事, 甚至可能被誤導為自己跟那女生正式交往了.
5, 冬凌 變得怪怪的時間, 剛好與謠傳開始的時間吻合.
這些僅僅是幾件互相獨立的事件, 但在那一刻, 遙夜 直覺地感到, 冬凌 的離去與這些事件有必然的關係.
「為什麼! 為什麼我從沒有察覺到!」那時候的 遙夜 極度自責. 他怪責自己以為 冬凌 會一直在自己身邊, 就如太陽會在東邊升起一樣, 是理所當然的. 他怪責自己沒有真正體會她的感受. 他怪責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這個無助的女孩,會在 他 不 知 不 覺 的 情 況 下 受 傷 . 而那個犯人,很可能是他自己! 事實上,沒有人能証實這是否只是 遙夜 個人一廂情願的想法, 因為他除了 冬凌 在德國的聯絡地址之外, 並沒有其他可以聯絡對方的方法.
當時對 冬凌 的疏忽, 遙夜 總是以為能有作出彌補的一天. 誰知今天他才知道那竟變成了永遠的遺憾. 遙夜 與 冬凌 的母親又詳談了一些關於 冬凌 的種種, 什麼往事呀, 還是在德國的生活都一一提及. 然而,大部分的時間,他倆都只是長嗟短嘆. 這到底是生者在互相安慰, 還是徒增苦楚? 誰也說不定…
天色已晚, 遙夜好不容易才稍稍收起了悲哀的情緒, 想要告別伯母. 反正自己的家就在旁邊, 而伯母也答應會逗留一個月左右, 要再相見是有很多機會的.
當 遙夜 走出了 冬凌 的家門, 他回頭仰望著那間大屋, 試著回想已往在這裡跟冬凌一起的快樂日子. 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因為那間沒有了小主人的大屋, 似乎也失去了靈氣, 在他的眼中僅僅看到一堆被黏合著的木頭和磚塊而已. 他不願意再看下去,便閉起雙眼,嘗試感受,嘗試回憶.
『遙 !』 就在 遙夜 感慨的時候,他彷彿聽到 冬凌 的呼喚.
沒想到還能聽到 冬凌 的聲音,即使是幻覺, 遙夜 還是感到一絲的安慰.
『遙 ! 你幹嗎?』 冬凌 的聲音就像是近在只尺. 遙夜 的腦海中正浮現著 冬凌 的身影.
『對不起… 凌…』 遙夜 對著腦海中的她訴說著:『請原諒我. …我不該讓妳走, …我不該……..』
『遙 ? 你做錯了什麼嗎? 為什麼要道歉?』
『…凌 …我…我做錯了太多事, 我應該更關心妳, 我應該保護妳.』 遙夜 嗚咽地說:『如果…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再來. …我一定會好好珍惜…非常非常珍惜妳. 凌 , 請原諒我…』
遙夜 腦海中的幻影沉默了, 許久都沒有回答, 這使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內疚. 假使 冬凌 的回答是 “不”, 遙夜 將不可能原諒自己. 幸好, 他終於看到 冬凌 對自己微笑.
『我…原諒你.』 冬凌 給予了 遙夜 所期望的答案. 奇怪的是, 一直閉著眼幻想的 遙夜 , 竟然實實在在感覺到 冬凌 的存在. 他的身體告訴他, 他正被某個人, 或者是某種東西緊緊的擁抱著. 這是幻覺嗎? 會有這樣真實的幻覺嗎?
他張開了眼. 他擦了擦眼睛. 他一再確認眼前的景象. 擁抱著他的是一個少女, 一個染有金色短髮的少女. 一切來得太突然, 他甚至嚇得沒有任何反應, 好一會才懂得推開對方. 這時, 他才第一次看清楚眼前的少女. 她…不像 冬凌 , 一點也不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