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產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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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財經新聞
P31  |  文化．書評  |  By 麥稻         2008-05-10

中產的焦慮        

　　早前聽到醫療融資方案的討論，反對聲音最大的似乎來自中產。一直以來，何謂中產真的很難界定，不是沒有定義，只是並非人人接受。以收入水平計，其實不少很普通的打工仔都已屬於中產，可是，身家數以千萬計的某些專業人士，其實也是中產一族。

　　漸漸地，社會已有共識，不直接下定義，大概凡稅負佔收入比例高，而少享用社會福利者，均為中產。如此說來，難怪中產不喜歡建議中的方案，皆因他們本身早已買了醫療保險，難受惠，卻又向其荷包開刀。

不快樂來自比較

　　當然，中產之苦全球皆然，非香港獨有。經濟學家Paul Krugman去年即有The Conscience of a Liberal一書，論述中產興起與美國經濟的關係。不過，該書是整體社會政治和經濟的政策角度，普通讀者未必覺得吸引。

　　同年的另一本是康乃爾大學經濟學教授Robert H. Frank的Falling Behind: How Rising Inequality Harms the Middle Class，同樣批評美國政府近年減稅方案犧牲社會上大多數，只令最富有人士受惠，但全書着重介紹中產一直以來自覺「落後於人」的特徵，以及提供經濟學和心理學的解釋，相比之下更切合一般讀者需要。

　　書中核心概念說，人是否滿足於本身所擁有或是否能夠由此感到快樂，這些方面的自我評價，往往是相對於身邊的人而言，而並非單純取決於已擁有的物質水平的絕對數量。

　　行為經濟學實驗結果顯示，在顯而易見的可供比較的項目上，例如住屋面積、職位高低、奢侈品消費等，只要別人所享水平低於自己，人其實樂意接受絕對值較低的消費；相反，若別人的消費高於自己，則不快樂的感覺相當明顯。簡單地說，這就是廣東話俗語說：「人比人，比死人！」就是因為一點點互相比較，天下永無寧日。

　　書中提及，美國經濟由二戰後到七十年代，富人、窮人和中產的收入增長速度差不多，但由七十年代至今，富人收入增幅驚人，窮人收入並無寸進，而中產只有輕微收入增長。

　　事實上，富人變得更富，本質上仍舊是當年Veblen所提出的有閒階級的炫耀性消費（想看看最新一代超級富豪的生活模式，可參閱另一位Robert Frank的Richistan）。

　　富人的世界根本是另一國度，本來這一切不應直接影響中產。可是，隨着富人超級奢華的消費需求增加，富人身邊的次級富人也會繼續用盡全力追上這個水平，一路擴散出去，只要消費滿足感是來自相對數量而非絕對數量，則中產無可避免地，最終得跟隨這個永無勝算的遊戲。

　　最終結果是《愛麗斯夢遊仙境》的世界，大家要愈跑愈快才能保持原位。中產的應付方式是，睡得更少、工作時間更多，通勤時間更長，減少儲蓄，債台高築，甚至得贊成削減基本所需的公共服務社會開支。腦中想起太極樂隊當年的冷門作品《人生比賽》：「衝擊一生障礙賽╱停下就算蠢材╱人其實悲哀╱要這麼比賽╱請不必迫我做天才。」

軍備競賽的博弈

　　一直以來，大家往往以為這是眼紅人家有錢，心生妒忌。但作者解釋，事實未必如此。有趣的是，作者解釋這反而有經濟利益計算的考慮。尋根究柢，一切只是社會達爾文主義。要從競爭中生存下來，並把盡量多的本身基因繁衍下去，關鍵不是擁有多少，而是與身邊競爭者相比是多或少。無止境競逐，一如當年美蘇兩國的軍備競賽，整體計絕非好事，但個別計不得不做，否則落後於人，大事不妙。

　　無可否認，主流經濟學界仍未廣泛接受這個妒忌與快樂等題目。由於方法學上的操作方便，傳統經濟學往往假設既定偏好，以及人的消費模式只取決於消費的絕對水平，而且快樂與否實難客觀比較。因此，即使明知有這類問題，也沒有正面處理。但隨着結合其他社會科學（特別是心理學）的行為經濟學在近十多年來異軍突起，相信愈來愈多這些研究出現。

　　不過，作者提出的方法主要仍是稅收或福利制度的建議，依我看，卻是治標不治本。其實，互相比較的身份認同問題，豈只是中產的事？

　　掩卷之際，想起幾年前讀過Alain de Botton的Status Anxiety（中譯書名有二：台譯《我愛身份地位》，內地版為《身份的焦慮》）。

　　英倫才子直指人心，把這種心結與渴求被愛和渴求認同的心理需要連繫起來。從歷史上各式社會各式人等追求顯耀的方式和勢利的作風講起，解釋了人類從古至今雖有比較，但於今尤烈，以前不會覺得那麼痛苦，因為當時社會道德觀和價值觀巧妙地解釋過去，讓劣勢者心裏好過一點。

　　但自從工業革命以後，人類社會整體物質生活突然大幅度增長，而隨着差不多同時候出現的要求平等權利的思想漸成主流，人人對於自己可以獲得的待遇有着愈來愈高的期望，甚至是過分的期望。問題是，滿足感要以實際所得相對於本身期望來說的。人愈認為只要有夢想一切可成真，愈是不滿足於本身已有的一切，永遠總想要更多。是的，民主社會拆除了束縛夢想的樊籬，但同時卻加重內心的負擔。

　　才子的良方是建議大家從各種文藝作品和宗教哲學去找尋出路。坦白說，以有涯隨無涯的追逐，智者早已警告行不通。只是知易行難，人性總有軟弱時，畢竟人性介乎神性和獸性，動物界物競天擇的壓力，有時實在難免。惟愈往神性那邊，路愈好走。心病還需心藥醫，文藝宗哲這一帖清涼劑，比任何醫療或社會改革更貼近人心，更能革除心病。